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捣练子的隔院砧声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 August 05 小团圆 套用“小说的小说”“电影的电影”的说法,《小团圆》当是“张爱玲的张爱玲”。
团圆的乐趣不在相聚本身,而在团圆唤起的对前尘往事的追忆,同样,看《小团圆》的意味或许也不在它本身,而在于它时时刻刻索引着的张爱玲的庞大复杂的世界。需要面对的不是一本“张爱玲”而是全部的“张爱玲”。七宝楼台的残片穿插密织,遍布全书,处处都是机灵的小线头而处处都不在本身完全展开。
或许这本是一部很宜拿来作笺注的书。张氏自言《烬余录》《私语》是source,其他可资对看的小说散文也颇多。大陆版首发式上宋以朗大量罗列信件,就颇有趣。宋淇说中国读者“绝不理什么是fiction,什么是自传那一套”,不知有多少人对《小团圆》会以小说目之?
语言比张错彩镂金的其他小说,或许清淡了不少。若跟她的散文比来,则并不觉如此。书中写九莉“小时候家里请的老师有一个会画国画”,教她“只用赭色与花青两个颜色”。《小团圆》本身,或许也是只用此二色吧。 April 14 曼陀罗只有他看见,那盛开在空中的曼陀罗。
凌风化出殊妙的幻影,根本却在他心中。
伸手,待拈取这一瞬,倏尔却又不见。
仿佛是熟识的温度,压在他的眼睑上,点一点他的额头。他能感到,就在此刻的身边,沉重而无形的躯体向上升起。
吹笛的孩子一下哭了出来,忘记了自己,只知道一片无声的恸哭,淹没了知觉。
曼陀罗,轮转,曼陀罗。那复归无地,往生人间的曼陀罗。
只有他看见,那消逝在空中的曼陀罗。 February 09 元夜
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,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 今年元夜时,月与灯依旧。不见去年人,泪满春衫袖。”
看着窗外的焰火,读Truman Capote的A Christmas Memory,听《人约黄昏后》,酣醉中透着清丽精致,像落在蕉叶酒杯里的桃花。 淡淡欢乐的声音唱来,仿佛穿行在元夕闹市的女孩,噙着梅子,轻轻地哼唱。街边或者有一个卖汤圆的老人。从汤圆摊子上讨一点火。老人微笑着捻一芯灯草,递给她,火光浮动,照透了小手,纤柔的小手指。通透而朦胧的红色。点一盏红灯笼,或许是兔儿灯?打着它,走在人群中。车如流水马如龙。 淡淡欢乐的声音,禁得起回环往复。朱淑真原词的怅惘化作曲调小小婉转间的微靥,倒比一味哀伤有趣,或许就是所谓的乐景哀情罢,但歌声中的哀乐似乎相互变换着身份,闪烁空灵,分不清是忧伤中有喜乐,还是喜乐中有忧伤。每个字都那么小巧,节奏轻短却又柔和,柔和又有点清脆的感觉,声声漱玉。 将这柔声多品味几遍,恍惚又悲从中来。淡淡的忧伤,隐约在巷角摇曳的灯影里,灰黑的墙晕开胭脂色的光,微笑着回头看你,如有所问,如有所叹。末一句“泪满春衫袖”好不玲珑,倒像“去年人”就在眼前。 很喜欢A Christmas Memory最后对生命的逝去的描写。Capote果然对事物和情感有敏锐地捕捉,心思细腻,笔触精彩。“A message saying so merely confirms a piece of news some secret vein had already received, severing from me an irreplaceable part of myself, letting it loose like a kite on a broken string.”Capote说他“keep searching the sky”,“As if I expected to see, rather like hearts, a lost pair of kites hurrying toward heaven.”或许这也是我们在人生的花月春风中回首寻觅的理由。年华逝水,生命一面生长一面凋零,不仅仅是说不同的生命体,也是就同一个个体而言。生命是开放的,一如生命的历程。我们总会经历这种irreplaceable part被sever的镇痛。或许这更甚于叶的飘落,花的枯萎——它更像根的截断。 好比一群旅人,在森林中,燃枝夜宴,火光映红了树干的脸。静默。一如窗外缤纷的焰火,映红了夜空。五光十色,一如灯光鱼跃,散落星如雨。“月与灯依旧”,然而有人是月么?尘世中的我们,像是一盏灯。熄灭? 夜阑时,灯都谢了。人散去,贩汤圆的老者也会收摊。这摊子上的油灯也熄了。不过,深巷中仿佛还有盈盈笑语,像刚咬开的,汤圆的玫瑰馅儿。深巷中,庭院里,轻轻的脚步,轻轻的歌,轻轻的,兔儿灯的微光。
December 20 三生石上梦微凉古寺的钟,又该响了吧,在人烟辐辏的街市,也能听到声声窾坎,如穹隆巨音。大木沉沉地撞在蒲牢纹上,夕照在钟下如海潮微涌,每撞一次,震得尘埃纷纷,随波翻腾。 冬天了。老树的叶子早已落尽,层层铺在地上,干枯的,还带点浓绿的,蜷曲着,拱着背,皱着眉。踏在上面,一阵息息簌簌。突兀的枝丫也是它的皱纹么?伸到墙外去了,一派槎枒。钟声空空荡荡,还在响么? 尘埃永无平息,滚滚地在钟声中浮游。街上的人,行走在尘埃中。在尘埃中有他们的哀与乐。现世的生,从来时,便裹挟了这许多尘埃。
一头青牛,缓缓从尘埃中走过。静默,仿佛无所见,仿佛无所闻,然而每一步都那么坚定地踏在路上。在尘嚣中,偶尔掠过一点劳碌吧,眸子里带着疲惫,带着一种充满释然的疲惫,清醒、健朗,悠然在尘土飞扬的路上,世界如斯明净。 牛背上也许有个旅人?在一起一伏颠簸着的梦中。他听到钟声,醒来了吧。也许又被钟声引入了另一个梦。他在路上寻找着不寻常的路,寻找自己想去的地方。 想去的地方不在这里。是钟声所来之处么? 不过,钟声又在哪儿呢?古寺,和街市一样吧,只是钟声响彻的地方。天边的夕阳渐渐收住白天漫长的路了,它听不见钟声。钟声也在这尘世里,在尘世里响,在尘世里延续它的余音。 旅人或许是真的疲惫了,下牛来,赤足踏在尘沙堆积的路上。街市上,往来的行人,笑着打打招呼。旅人不认识他们,报以熟识的微笑:“我们,在哪里见过吧!” 他认识的是前面的旅人。他坐在路边时,远远地望过去,看见二十一个背影,慢慢消逝在前行的路上。他们有的在路上走,有的在路边歇歇脚,有的已经看不清了。晚照投来的长长的影子,刚才还触手可及呢,现在影子也愈来愈淡了。后面还有旅人,他们还没走过来,他也看不见他们的模样。 谁和他在一起呢?尘埃。翻滚的尘埃。在明的一面,他看见生命中的每个黎明;在暗的一面,是每个黄昏。尘埃流过他的指缝,盖满他的脚背。身前身后,惟有尘埃。 他要去的地方,也在这尘埃里吧。尘埃里埋着轻声的召唤。 是钟声。 是街上的私语。 是尘埃纷纷腾起的声音。纷纷落地的声音。 晚来风急,卷起了恒河的沙。亦是这风中的尘啊。他坐在路边。忽然不知是梦是醒,是住是行。前面的路上,也是尘埃滚滚,他已经随着它们前行了么? 去年的他,上个月的他,昨天的他,上个小时的他,前一分钟的他,前一秒的他,都已经离他远行了。须臾,也是一世一劫。刹那,也是死生的轮转。空空,茫茫,尘埃浮跃。云烟化烬旧劫灰。揽之盈手,还有前生的温度吧! 天地间满是道路,满是旅人。街市上提篮叫卖的老妪,目光诡谲的耍蛇人,还有悠悠然的钟声,还有转移的星斗,还有,无尽的尘埃。他们都走着自己的路,望着自己的前方和后方吧。
彼岸,就在此岸。三生,或在此生。道恶乎在?在此尘埃中,在此凡俗中,在此无边苦乐中。此尘埃,此凡俗,此无边苦乐,或许也就是旅人的路,离家的路,回家的路。 旅人生来便是不自由的。唯一的自由,只是为自己选择不自由的方式而已。钟声空破,大音之中,尘埃亦向大光明。光明,哪怕三生之外,亦能照临此生,引愁度恨。曾经的旅人,有的,隔着时间,凭空慰语,默会于心。曾经的旅人,有的,已经归于劫灰之中了吧。路的尽头,尘埃也沉寂了。相遇,或是守望,随着前生的他一起,在前生的尘埃中,窅窅然不知所终。然而,已经相隔一生。
天地俱老,马齿徒增。抬望眼,不觉满目清泪。唯见三生石上,残梦微凉,劫灰寂寂,曾不知几世几劫矣。 September 21 暗雨 雨在黑暗中。
听不真切,也看不分明。雨只在灯光与人影的边缘。雨只在窗外下着,只在人不能察觉的地方下着。下着雨真正的哀乐。
下午天色既暗之时,听高树上叶的喘息,阴沉沉的湿气若有若无。知道他来了,不知在何处。在路上,没有气味的雨,多少总是郁结。在地上,冷冷的,万壑争流。明明又终是暗暗,灰白的、没有表情的面庞。
雨?
天上的是云,地上的是水,沾在衣上的是秋凉。
雨呢?
或许,尘世中的人,当雨来时,已经听不真切,也看不分明。
或许,雨在尘世中。人却不知今是何世。
想起中秋的月,微黄曛亮,托在浅浅一围云絮上,空远中透着烟火气。对月临风,喟叹身在尘世。
前尘恍若前生。却不知今生又何在。超脱,不过是前世的尘埃,烟火,流俗,喧嚣。
想起夏夜的雨中,撑一把伞,在树下走过。细细的雨。细细的水流。细细的光。细细的枝叶。细细的簌簌声。
一瞥。看见灯光下的颦蹙,看见雨,下在黑暗中。
想起暮春的黄昏,雨是贴在背上的湿衣,落花嘈杂了水泥森林里的蛩音,把城市的灯火,染上行者的青衫。看那油纸伞上色渍,一块块斑驳。
当人在黑暗中,小心地踩过浅水——在黑暗中,窃笑——在黑暗中,看彼此的面庞——在黑暗中,嗅岁月的烟火——在黑暗中,想念洗尽纤尘的前生——
雨,也在黑暗中,踩着——笑着——看着——嗅着——想着。
下着。雨。在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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